前晌晚餐时，小女柳儿问我：“爸，您的书房何以命名《听雨轩》，能否说说命名的由来与立意”。沉默片刻，我答道：“由来已久，立意简单。少年时就梦想有一所属于自己读书的清静处，多读点书，长大后可撑饱肚子、免受饥寒。” 这种答女儿问，实在过于敷衍，于是萌发关于我的书房《听雨轩》由来，也是可以写点文章。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赶上了福利房分配的未班车，交了二万余元给单位，单位因我的技术职称与工龄等条件，分配我一套相当于四室二厅计百余平米的新房，从此告别了祖孙三代同堂，不足六十平米的二室一厅房。随着居室条件的改善，少年清静读书的梦想并油然而生，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独立书房，心中的愉悦与满足自不待言。
我的书房取四室中临北向的一间，面积约十余平米，铝合金玻璃窗户约二米乘一点五米见方，可接纳足充的阳光与新鲜空气。书房陈列较为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三个书柜、一个博古木架、另有一个立地高约七十公分的园口青花瓷瓶。三个书柜中有二个半的空间，存放的多为化学化工科技专业书籍与资料、还有大学时期未曾遗弃的四大基础化学及学科的其他理论书籍；半个书柜存放的是业余时喜爱的文学与书法读物，如多种版本的唐诗、宋词及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等经典著作，还有一些书法碑帖、杂志与书法理论书籍。博古木架上摆放有我多年来在淘旧文物市场时，陆续收购的多件疑似有文化与历史沉淀价值的古董玩物，如旧瓷器、旧铜器、紫砂壶器及现代根雕作品等，这些玩器皆出于个人业余喜爱、仅供自赏，其真伪与价值高低就不得而知了。在园口青花瓷瓶里，倒是存放着多件书法珍品，如经省级博物馆专家鉴定认定的现代书法大师费新我、欧阳中石、黄中奇的行书真迹作品各一幅，故乡本地知名书法、画家的作品多幅。书房里的各类藏书约二千余册，还有这些玩器收藏品，凝聚了我的大半生心血，伴我从风雨飘摇中走过来，给我快乐、伴我成长。
搬进新居后，我深居简出总爱躲进小楼成一统。一天下午，我闭目凝神倚在书房的靠椅上，听着窗外潇潇春雨，正淅淅沥沥的被西风吹打在门窗上、吹打在带有鲜苔的青瓦上、吹打在尚未荫绿的梧桐树叶上，这风声雨声，时慢时急，时高时低，时响时沉，时断时续，有时如金声玉振，有时如黄钟大吕，有时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听雨时的心中杂念，尽被风吹雨打去，心灵中弥漫升腾的是雨意迷离的情愫和千里润碧湿翠苍苍交叠的山影。在听雨的境界里，一首少年时读过的关于听雨的宋词，即蒋捷所写的《虞美人》涌上心头：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 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 点滴到天明。
蒋捷听雨的心情颇为复杂，从春雨潇潇听到秋雨绵绵，从少年听到中年，中年听到老年，人生苦短，断雁西风中，悲欢离合总无情，多少豪情侠气与爱恨情仇随着鬓已星星，均被亡国之凄苦与无奈所充填。
在中国古典文学诗词里，我还想起陆放翁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也似感觉到暮春江南、晨雾未消，有卖花的村姑正踏着湿淋淋的石板路，从小巷深处款款走来。还有“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放翁听雨里升腾的忧国忧民情思，化着梦中边关御敌的铁马冰河，表达了他“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的爱国情怀；红楼梦中李义山写的 “留得枯荷听雨声”的诗句，不知让多愁善感的林妹妹梨花带雨，掉下多少伤心泪；杜甫写“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春雨里，万千生物萌发，宇宙间似是无声胜有声；还有阳关三叠不再唱，难见谓城新雨柳色青；还有那杏花春雨里的牧童遥指，酒家犹在，却再见不到他牛背上的身影 ------
书房听雨中，让我浮想联篇、思绪跨越时空，既感知了中国文学的趣味与魅力，又展开了对人生的思考。
在过往的人生旅程里，我还忆起当年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插队落户的生活。一个三伏天，骄阳似火，位于湘东罗霄山脉下的茶陵火田村，大片农田因干旱缺水，发黄的禾秧有气无力的倒复在道道裂纹的田地里，抗早救灾的战斗打响了。那时贫穷的山村，一个工日才值几毛钱，所有农活除牛耕田之外，其余都靠人工手提肩扛，没有电，更无钱买抽水机，只能用木制龙骨水车来人力抽水抗旱。村边有条小溪，清浅的溪水仅能漫过脚背深，在溪的底部，掘一个沉坑，让水车的一头落在坑里，另一头搭上溪岸边，七、八台龙骨水车沿小溪岸边依次排开，每台水车二个人，手握木轴摇柄，摇动着木龙骨节片往复不停的抽水，水车轴轮发出的吱嘎响声不断，从日出响到太阳西沉，清悠悠的溪水缓缓流进了干涸的田里，农民兄弟的汗珠却湿透了脚下的土地。那时的农民因久旱季节听不到渴望的雨声，心有多苦、人有多累啊！他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古老、原始的水车吱嘎声里，期望开镰时节有个好收成。我在农村生活与劳作四年，在每年的抗旱战斗里，摇龙骨水车将我的手掌磨出了血泡，长出了厚茧，在与农民兄弟一道体验抗旱艰辛的同时，也与他们一样感受久旱无雨时的焦虑与久旱降雨时的欢欣，与他们分享秋收冬藏的喜悦，是被他们交口称赞的好社员。犹记起当年，我要离乡返城时，生产队还专门开了一个队委会，决定将村后山上的一棵有三、四百年历史的老樟树砍下来，要为我打做一张书桌和一个五屉柜，说是留给我这“学生伢子”做个纪念。后来这一桌一柜，居然成了我结婚时必备的重要家俱。对于那张书桌，我是情有独衷，整个桌面约一米五长、七十多公分宽、二至三公分厚，由一张整板构成，由于是樟木材质放在室内芬香四溢、清神益脑、不怕虫蛀，这是一份沉甸甸饱含农民兄弟情谊的厚重礼物，至今对我都是弥足珍贵的。多少个春夏秋冬的日日夜夜里，当我伏案于樟木书桌时，我会不时忆起当年的农民兄弟，恼际间会闪现他们朴实的身影与憨厚的眼神。在这张樟木书桌上，我撰写了二十余篇专业科技论文发表在国家级、省级核心期刊杂志上，同时也成就了三十余本工作日记，从参加工作始至如今，一天不漏的记录了我学习与成长的心路历程。对于这笔杆活，当然与勤奋相关，但更与农民的影响相关。这不因是我脉管里流淌的全是祖辈遗留下来的农民血，而让我耿耿于怀久久挥之不去的知青情结，更注定了我与农民之间的今世不解之缘。从农民的性格里让我学会了勤奋，从农民朴实追求中让我懂得了满足，在农民的勤奋与满足中让我找到了前进的动力，向农民学习，让我终身受益匪浅。
在书房听雨时，我还会不时忆起当年湘东罗霄山脉下的那处村落，我的农民兄弟，今时的日子过得如何？还会用那世代相传下来的木制龙骨水车抽水抗旱吗？是否知道远在他乡的当年那位少年“学生伢子”还在深深的记念着你们？
而今的中国社会里大多数人家早已步入小康，读书不再是为了将来能“撑饱肚子”，更多的是为了创造更大的人生价值，或是满足更高的精神追求。我作为大千世界、滚滚红尘中的一名俗人，对于读书我以为不应是文人墨客之专利，我也酷爱读书；同样，文人墨客的书房多冠以书斋雅号，我也苦苦寻思着给自己的书房取个名，但这绝非为了附庸风雅，硬把自己塞进文人墨客的行列。在书房听雨的感觉中我找到了“听雨”二字，在多年浪迹天涯的打工时，我渴望“归来”，于是，书房的命名也就渐渐浮出水面。现在，我书房门头上的缕空窗里，嵌放着一块匾，约一米长、四十公分宽，窗匾的两面均为黑色哑光底漆，匾面凹刻着墨绿色行书字体，入木三分、十分显目，朝外的匾面四字为“归来听雨”，系时任湘潭书协主席康博文先生的墨迹；朝内的匾面三字为“听雨轩”，系岳母熊爱莲女士的墨迹，如今岳母已离世五年，老人生前的部分书法墨迹与十余幅鱼虾泼墨写意画，都进入了我的收藏。
《听雨轩》我的书房，虽然不足十五平米，空间有点狭窄，但《听雨轩》难得拥有二千余册书籍与一些收藏，它足以包容我为之奋斗了二十余年的高分子化学专业知识、与化学化工相关的其他工业领域里的现代自然科学知识与我的全部业余爱好，看似狭窄、却很宏大。我向往《听雨轩》清静的读书生活，期望在“读书与听雨”的思想境界里，让我的人生处世观不断得到修炼、人格力量在修炼中不断增长。
因此，我以为拥有了《听雨轩》，便拥有了整个世界。我爱《听雨轩》是因为它是我人生奋斗的力量源泉，是我心灵的归栖地。
崔林 |
